台灣基督教會義光教會－上帝公義之光

[佇萬百姓中做見證]

從黃埔軍校到台獨運動

／吳鍾靈口述　曉鐘整理

考進軍校途經上海

很高興有機會與吳鍾靈弟兄開講，聽他在台灣憂患的時代所遇到的、看到的一些感傷的故事。他於1927年出生今年85歲，新竹市人。在日治時代，他當過學徒兵，但未上戰場。1945年8月15日第二次世界大戰結束，接著中國軍隊來接收，把台灣當作戰利品。不到兩年，台灣人不堪暴政而爆發二二八事件。當時駐在台灣的中國軍不足以平亂，蔣介石應陳儀之求援派兵到台灣來殺戮平亂。

平亂的1947年秋天，黃埔軍官學校(又名陸軍軍官學校，又名中央軍官學校)第22期首次來台灣招生，報名處設在前台北州廳(現在的監察院)，吳弟兄也去報考及第。那次的台灣招生錄取約一百名，其中外省籍者十分之一，其餘皆為台灣青年。入冬後這.青年從基隆港乘中興號輪船到上海，在上海換船溯長江到重慶，再從重慶乘軍車到成都。當時的陸軍官校就在四川成都。

女換父命悲痛終生

當為換船等船班而在上海停留時，隊友蔡再傳要吳弟兄和他一道去逛上海的花街柳巷。吳弟兄說「我無錢買笑」。蔡君說「誤會了，不是要去買笑，是要去尋找我的小妹」。

這時蔡君才說話從頭，他原來是彰化縣二水的世家，父蔡天開是彰化縣議會議員，二二八事件南京派來的軍隊打到二水，有一隊紮營二水國民學校，有一位女老師走避不及，被這一隊的連長看到而被叫住，問明姓名、身家後使其回家。是夜，連長叫人往訪蔡天開做媒，說二二八造反的名單裡有蔡天開，蔡若肯將女兒蔡老師嫁給連長，連長肯為蔡排解。蔡探首窗外，家屋已被包圍，不得不低頭答應。

土匪媒人出去後，蔡議員叫夫人到女兒的閨房去通知女兒，求女兒諒解。時女兒已有男友，來往親熱，自無嫁給陌生人的意願。當她向母親表明時，母親跪了下來，向女兒哭求「救救妳的父親！」母女哭成一團。是夜，母親怕女兒自殺而陪到天亮，到連長來迎娶。

二水地方平定後，這一支軍隊向南移動。蔡老師自從被強娶出門後，音訊沓然，想必恨父母迫婚的無情。犧牲女兒換來的活命活得快樂嗎？不！女兒的父母每日以淚洗面。

擄來婦女賣入妓戶

後來聽說平定台灣的這支軍隊被召回中國大陸去打共匪，在上海下船時，將台灣娶來的少婦當作戰利品，賣給上海的妓女戶。其中有人從上海寫信回台灣求救。消息傳遍後，不知傷痛了多少台灣人的心。蔡家自不例外，所以蔡父要他的兒子蔡再傳到中國大陸去把女兒找回來。

上海尋妹海底摸針

在上海，吳弟兄陪蔡再傳逛了花街柳巷，目的就是想找到蔡的小妹，但談何容易？在色情場所，小姐都用花名而不用真實姓名。蔡老師在上海的花名叫什麼？她的哥哥也不知道。

明日要上船了，找不到小妹的蔡君很失望。吳弟兄提議找台灣同鄉會求助。二人東問西問而找到台灣同鄉會。會長開著一家雜貨店。他鄉遇鄉親，台語交談特別親切。在交談中，會長知道客的來意之後，連聲抱歉、抱歉，愛莫能助。會長說：「曾經有個妓女跑到這裡，求我助她逃回台灣，太可憐了。我實在很想幫助她，但千萬不能，祇緣上海的妓女戶都是幫派的，誰幫助妓女逃走，必死無疑，無人敢救。」

海底摸針，摸不到針，船離別上海溯長江( 揚子江) 航行，航經武漢、沙市、宜昌到重慶，兩岸宜人的風景，蔡君都無心欣賞。找不到小妹，要給父母的家書如何措詞，他苦思而下不了筆。

軍校學生集體入黨

黃埔軍校二十二期的學生有來自韓國與越南，依規定，在學中的學生必須加入中國國民黨，但外國籍的學生可免。來自台灣的學生全部集體加入，宣誓效忠領袖，但有一個例外，有個名叫林再受的台灣學生表示不入黨、不宣誓，結果被開除學籍，趕出校門，長途跋涉，狼狽返台

當時國共的內戰，由於蘇聯把從日本關東軍接收過來的裝備交給中共，使共軍壯大起來，攻佔了東北各省，並大舉向南進攻，不但北京不保，徐蚌一役，國民黨的精銳盡失，南京岌岌可危。軍校雖遠在四川，但為應變局勢而將二十二期學生提前畢業，由國防部命令分發軍中。外國籍的回母國去，台灣籍的除三人外，全部回台灣。當時中國大陸的國軍部隊很歡迎軍校畢業生，這三個人被四川的部隊爭取而留在四川的部隊裡。

白色恐怖開始戒嚴

1949 年秋，吳弟兄回台後，持國防部派令到台灣保安司令部( 後改名台灣警備總司令部) 報到。這一年是蔣介石敗退台灣的一年，台灣人心惶惶，深怕成為戰場。長達38載的戒嚴開始了，『黨員就是情報員』、『保密防諜』、『寬恕敵人，等於自殺』、『檢肅匪諜』，做得最認真、最過分的所謂「白色恐怖」也是從這一年開始。吳弟兄來報到的正是這個「白色恐怖政策」的執行機關，他就在白色恐怖中工作、結婚、生子、叛亂(參加台灣獨立運動)，一直到案發被捕，前後九個年頭。

仇恨種因自二二八

「你為什麼要叛亂？」黃埔軍校是蔣介石一手創設的他的子弟兵的幹部養成所，學生都宣誓要效忠他。這是一般人的認識，但實際上蔣軍軍中的叛變者，出身黃埔的不乏其例。22期台籍學生中，對蔣介石心存仇恨的真不少。祇緣他們在二二八事件中，若沒有遇難，也都看到蔣軍在台灣的殺戮慘狀，有正義感的台灣青年不能無動於衷？

夜半拖人一去不回

吳弟兄的軍校同期同學還有一位名林宗和者，與蔣有殺父之仇。二二八事件蔣介石派來台灣平亂的軍隊打到台北後，濫捕濫殺。林宗和當時和他父親林茂生博士(台大教授)住在東門城門附近的台大宿舍(現在的中正紀念堂近仁愛路口)。三更半夜，一隊兵來包圍宿舍，一入門即跳上Tatami(塌塌米)，以槍尾刀將臥病中的林茂生蓋在身上的棉被掀開，喊「林茂生起來！」。時林茂生重感冒，發高燒，無力起來。兩個壯漢一人一手，硬把林茂生拖出門外，塞入軍車而去，去那裏？林家沒有人知道，他的家人很急，央三托四，到處打聽，還是沒人知道。就是打死了，也該通知家人收屍，沒有。如此這般地要他家人不要記仇可能嗎？

秘密結社意圖台獨

吳弟兄說，在警備總部(保安處)服務9年。在職中因叛亂而被同一個頭家警備總部(軍法處)判刑10年。他的叛亂判決書說，有個基隆青年名陳金龍者，曾乘其兄之漁船偷渡日本多次。每次居留甚久，與廖逆文毅的人交往，思想深受廖逆之影響。陳返台後，祕密為台灣獨立運動奔波。陳有注射針藥的技能，經友人介紹而經常到吳鍾靈家為吳之岳父打針，因而與吳熟悉，交談甚歡，成為好友。某日吳的軍校同學黃深柱來訪，適陳亦在場，吳遂為黃、陳互相介紹。時黃為總統府警衛營的連長，負責總統府的警衛工作，能言善語的陳勸黃參加台灣獨立運動，將軍校出身的台籍軍官團結起來，伺機發動兵變，建立台灣國。很有台灣意識的黃表示贊成，而與吳弟兄分頭去找台灣意識堅強的同學，準備要組織一個「台灣獨立革命委員會」或「軍事委員會」。

被人檢舉壯志未酬

接著黃深柱到高雄去找同學林再受，將台灣獨立運動的情形轉告。林當場表示贊同。林很積極，很快地找到他的堂兄林茂雄，請他參加「台獨」。不幸的是林再受只知道這位堂兄是高雄市議會的議員，而不知道他有調查局線民的身份。結果是被這位堂兄檢舉，一干人犯被捕，在調查機關問案逼供。幾個月後移送警總軍法處，判處林再受、黃深柱、吳鍾靈、陳金龍等4 人各有期徒刑10 年。

獄中信主泰源受洗

10 年的刑期中，吳弟兄在台北的幾個看守所待過。後來被移送台東的國防部泰源感訓監獄坐滿10 年。感訓就是洗腦，洗清了沒有，有考績。考績不及格即令刑期屆滿也不予開釋而留訓。所以吳弟兄在出獄之前，家書不敢提起開釋之日，深怕考績不及格而出不了獄門。幸而1968 年9 月9 日刑期屆滿的那一天，監獄當局給了吳弟兄一張開釋證明。吳弟兄終於出獄了。他離開台東，回到台北的家門時已黃昏。10 年不見的長女認不得自己的生父；以為是人客，而隨口『歐吉桑，來坐！』

吳弟兄在1963 年在泰源監獄內信主而受洗禮，施洗者是台東浸信會的海牧師。這位年近70 歲的美籍牧師得到監獄當局的特許，每週從台東乘機車，走一個鐘頭車程的路到泰源監獄內，帶領獄中信主的兄弟敬拜上帝；做沒錢奉獻的禮拜。

出獄後吳弟兄因有「叛亂前科」的烙印找不到工作；軍、公、教，固不待說，一般企業也都忌諱與排斥。在苦悶中的吳弟兄得到最大安慰的事是有二十多萬教徒的台灣基督長老教會總幹事高俊明牧師發表『國是聲明』(1971 年)；要台灣成為新而獨立的國家，這個聲明給了吳弟兄「吾道不孤」的鼓勵。後來美麗島事件發生(1979 年)，接著林義雄住家血案發生。迨林義雄住家成為義光教會時，吳弟兄夫婦就在這家教堂做禮拜。

吳弟兄夫婦，自1982 年起在義光教會參加主日禮拜。兩人育有二女一男，子女孝順，都各有家庭；李瑞雲女士於2010 年6 月9 日安息。吳弟兄說「我受傷的心靈在義光教會得到安慰，信仰得到培育，漸漸走出傷痛。」因為「神是愛，在神的愛裡沒有懼怕。」聖經約翰一書4 章8，18 節。

(2011 年8 月2 日，9 月14 日)